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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亮:一个民工的真实生活(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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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凌晨五点零零分的深圳

 

星星还躺在露珠怀里

500分,起床的铃声钻墙而过

将凉席上蜷缩的睡意

拦腰切断

 

“赶货!赶货!

为订单而战!

老板指令!”

每天,我们得从

520分赶下车间

开始和机器作

15个小时的较量

 

我慢慢地穿着工衣

还没刷牙洗脸,不过已无所谓

从进厂到现在

我已憋掉了早起拉屎的习惯

也习惯了不吃早餐

看看表

520还有900秒呢

还可以抽一支呛人的香烟

 

哈—欠,哈—欠

铺满了通往厂区的小路

雪亮的路灯将我的双眼刺痛

一滴热泪低声对我说

这里是刚过五点零零分的深圳

这里离皖南的那个小山村很远

 

作者简介:

李明亮,中国“打工诗人”诗派代表人物之一。台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打工诗人》编委。99年南下深圳,现漂泊至浙江台州,做过技术员、仓管、计划员、人力资源管理及企业杂志编辑等。一个关注社会底层生活的打工人,一个虔诚的汉语表达者。

 

◎ 每天两顿饭一支烟

 

现在,我每天晚上8点上夜班

夜里11点吃一块钱的夜宵

早晨8点下班偶尔吃一块钱的早餐

 

8点半回宿舍洗了澡

然后把身子尽量摆平

摆成压倒一切的一字

 

就此将梦想统统赶出窗外

任乡愁在酣声中发炎

 

而隔壁轰鸣的机器

将睡眠撬开一道裂缝

困顿无法不摸黑行走

 

抽一支烟吧,就一支

让烟尘淹没黑发,让神志

体味时间化为灰烬的快感

 

睡,继续睡吧

8点还要带上齿轮和链条去上班

厂规已写得很清楚,在7点半

就要赶到红红火火的车间

 

◎ 在一级公路上拾垃圾的人

 

他们都是来自河南柘城的农民

找不到工作,这些运输车

不小心洒落的,便是他们的粮食

 

他们把破旧的自行车靠在护栏上

车篮里塞着一个蛇皮袋,人

蹲在路中间的绿岛;下雨时

就在棕榈树上扯起一块塑料布

 

一双忧郁而犀利的目光,守望着

隆隆而过的货车,期待有一声

清脆的“轰”,响起在路面

 

每天,我骑车在这条一级公路上

总感觉呼啸而过的汽车,象从地狱

冲出来,象向地狱奔进去

要把我带走

 

一个普通的清晨

那个我每天都能见到的民工

刚刚弯腰抓起路中间的一块铝片

身后一辆轿车奔来,他便象他手里

常用的一只塑料袋被风扬起,飞起来

顿时一团飞溅的红挡住了我的眼睛

然后静静落下

 

我知道,他们的生活

比一辆满载的车更重,他们的身体

比一块废铝或者锈铁,更轻

 

◎ 天为被,地为床

 

这是写在一件旧白T恤上的几个字

用毛笔写的,书法拙劣却质朴端正

我每天早晨上班黄昏下班

都能在那个乱哄哄的三岔路口见到它

它紧贴于一个乡下青年健壮的胸膛

它面前的地上总排满了西瓜又大又圆

绿绿的一片弥漫着清甜的气息

 

有一次深夜从外面回来,正下着大雨

经过那个岔路口,我看见一个青年

在建设银行房檐下的一张凉席上睡着了

还有一个小西瓜竟然钻出来在雨中乘凉

旁边,一大片西瓜被几张塑料布盖住

雨打在上面噗咚噗咚响

 

走近了,我看清了他胸前的六个字:

天为被  地为床

如他的睡态般宁静而安祥

还,闪闪地泛着光……

 

◎纪事:一个农民工的意外死亡

 

20044161530

北京地坛医院

一个农民工,被蒙上头脸

从急诊室直接推入太平间

塑料轮碾过过道口。橘黄色的裹尸布

将一缕阳光刺痛

 

来自江苏沭阳的农民

妻在江西打工的丈夫

两个孩子的父亲

一个整日砌砖和砂的建筑小工

 

病历记录:

发热两天、神志不清4小时

躁动瞳孔放大3mm

前胸部清晰可见散有出血点……

 

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人

已被死神紧紧捏住脖子

才被老板勉强送到医院

而自称无能为力的466医院

一小时12分后才开始摸到120电话绳

就这样,一位泥土一样的农民兄弟

在到达地坛医院前5分钟

那整日呼吸泥灰和老板怨气的喉咙

再也游不进一丝他乡的风尘

而工棚的六七个兄弟正发着高烧

却挖不出老板腰包里的一个硬币

他们去找老板要“说法”

而老板拉来110

110问:“你们谁是头?”

一个叫李高德的农民工对着苍天干吼道:

“死者是头!”

说不出什么原因

才让老板终于抠出一指甲垢的良心

 

这是一排2000建筑工人住宿的工棚

劣质的饭菜养着擎起冲霄大厦的双手

所有的疲惫和无奈留在这里喘息

他的窝棚20张窄窄的铁架床

睡了32个人

铁皮屋没有窗户

过道里的一扇是2004416日装上去的

这样的工地,北京还有很多

而北京之外的中国又有多少

多少

 

20044161530

孙育洲,一个农民工

他死在救护水平一流的北京

他已幻化成一个坚硬沉重的铁榔头

在漆黑的夜

把每一个沉睡的异乡人狠狠敲醒……

(相关详情见2004.4.21《青年参考》A12版“中国新闻”整版报道)

 

◎ 一个打工者的夜晚

 

可能会有一只眼睛

溜进这惟一的空间

拉紧租房的窗帘

面对静默的墙壁

用身体的余温

将一只生锈的炉子点燃

 

收音机里塞满孤独、肝炎和性病

明日的活儿还得盘算盘算

无计将疲惫一网打尽

偷袭的思念藏在门后

心绪,在一瓶廉价的啤酒里慢慢沉淀

故乡,又在一枚邮票上踮起脚尖

 

夜梦中

你赤着一双苍白的脚

沿一条浑浊的河流溯源而行

晨曦中准时的铃声

让你的步伐戛然而止

风扇还如昨夜呼呼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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