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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禾:劣质工厂(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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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劣质工厂

 

他们用长短不齐的两只筷子

捞起一只只来自故乡的光条条的萝卜条

这在故乡猪槽里用来喂猪的萝卜

现在,是他们的食物,在他们的碗里喂养自己

他们总忍无可忍,咬牙切齿:这是人过的生活吗

而低头,便饥不择食,大口吞咽

 

上班的错失象水底的鱼潜在老板的眼底

他们很守规矩的蹲着,或站着

警惕老板吃腻了海鲜山货的嘴

又来叼一根萝卜条,骂他们:不知足

他们小心翼翼,在碗的四周

精心,寻找油星

 

当错失的鱼游过公告栏,停在办公室

罚站,罚款,炒鱿鱼就会如一个个巴掌

一根根棍子掴着他们的脸,戮他们的心

再硬的汉子,在老板的吼叫里

都饿着肚子,撑着面子

摸着挨打的部位,一呼百应

喊:是!吃得饱,睡得香

 

居住在这黑心的加班的洞穴,两头

看不见太阳,睁开眼是机床

闭上眼是机床,相伴的白炽灯

照着生命的残缺与幸存

照着饥饿每天精神抖擞地加班

 

作者简介

家禾,本名王甲有,汉族,湖南衡阳人。《打工诗人》编委。作品散见《诗刊》、《诗选刊》、《星星诗刊》、《绿风诗刊》、《知音》、《羊城晚报》、《湖南日报》等,著有诗集《雪地玫瑰》,长篇小说《男人女人那点事》,管理专著《职业经理人面试实录》等。

 

◎ 陶瓷产品

 

她趴在流水线上,哗的一声滑落

象一件白花花的

陶瓷产品,碎了一地

她太困了,睡下去了

她一定梦见了停电,或者放假

工友一边猜测

一边捡这件产品

捡她的手,她的脚,她的脸

捡她的呼吸,她的苍白的白

捡她散了架的疲惫

捡她的脆弱的脆,脆弱的弱

这些碎了的配件

堆在一起,组成一件完整的陶瓷产品

它们粘在一起

依然看得见疲惫、惊讶与慌乱

她的滑倒,与一件陶瓷的摔碎

多么的相似,甚至陶瓷的白

就是她脸的白

 

◎ 如果不来医院

 

检验的结果,尽在意料之中

医生说,大小三阳不能再加班了

病在员工身上,喊痛的是工厂

不加班,出不了货

不加班,员工要少很多加班工资

这是比病本身还要痛苦的事

 

他们固执地认为,如果不检验

一样上班,加班,活得好好的

车间沉闷了

缝纫电车沉闷了

好象真的是检验惹的祸

这样的不快乐

很快就被忙碌冲淡

几天后,工厂又活跃起来

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

电车马达再次哗啦啦地转动

加班的灯火再次亮得耀眼

 

一切正常了,她又开始关注工价

和加班的工时

至于自己是怎么晕倒的

怎么醒来的,她真的不知道

现在这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手中的费用单

等于一个月工资连加班费

她颤抖的双手,无法捉住那张薄薄的纸

她固执地认为

如果不来医院,她也会没事

她拼命摇着自己,直到很想很想回家

 

◎ 我要回家

──致家具厂一位疯癫的员工

 

他们象一群麻雀

叽叽喳喳,赶在上班的路上

工厂因此生动起来

 

只有喷涂工张大亮,慢吞吞的

走在最后,歪着脑袋

象某部机器坏了某个零件

面部的表情无法正常运转

他穿的是拖鞋,走的是猫步

唱的是工衣飘飘,袖子飘飘

 

组长训了,主管训了,老板训了

他依旧,棍子似的叉开双脚

唱工衣飘飘,袖子飘飘

组长问了,主管问了,老板问了

他耷拉着脑袋,象凝固在此的问号

直到每个人哑口无言

 

车间照常开工,机器轰隆轰隆转

戴口罩的戴口罩,锯木的锯木

脚与手,习惯地形成点、线、面

各做各的事,谁也顾不上谁

张大亮突然嚷着我要回家,回家……

逃亡般奔了出去

这种声音象一种病,迅速传染给

嘶叫着的每一片锯齿

 

◎ 脸

──致家具厂一位疯癫的喷油工

 

那张脸,是狭长狭长的

象一张薄薄的白纸

他仰起左脸,狠抽

仰起右脸,狠抽

看样子,他想把这张纸撕了

 

他这样哭诉:

我知道你们要把我炒掉

你们把我炒掉也无所谓

我知道你们叫治安队来抓我

你们叫治安队来抓我也无所谓

你们不用抓我,抓我也没用

我死和活已无所谓

 

没有人阻止泪水,划破这张脸

手还在抽,一次,又一次

象这脸不是他的

是这车间机器的脸

是这些家具的脸

 

越来越多的,围观的脸

低下或仰起同情

说他疯了。一张脸,又一张脸

抽搐着,转过去,匆匆走开

背后又响起,“啪啪”掴耳光的声音

一个二十三岁的男人

一个工作三年的喷油工

他的手上,还残留着没干的油漆

 

◎ 领工资的三只手

 

第一只手,有些粗糙,握过裁剪刀

拌过混凝土,在老家犁过田

挖过土,插过秧,打过柴

被生活磨得象某种钝器

它的汗液,滴在一张A4纸上

为纸上的每一个字,提供盐和钙

在钞票的面前,手激动地抖动

三张百元钞票,数了三次

还是三张,在日光灯下望了三次

都是真的

 

第二只手,柔嫩而光滑,白晳而丰满

不看手的主人,没有人相信

这是一只男人的手,柔软如水草

充满耐心和天赋

这只手懂得闻香识女人

这只手在冬天的冷瑟中,冒出细密的幸福

这只手十指并拢,没有空隙,这是传说的

沾满富贵气的手,这是一只注定享受的手

在一迭钞票面前,从容地打开,又从容

地合拢

 

我伸出第三只,刚刚洗净的手,对钞票

充满敬畏和尊重,汗水脱贫而去

手掌因付出而干瘪

因沧桑而有多缝,据说命运

从这里偷走财富,一生注定两手空空

我夹紧十指,希望把这个月的钞票留住

未来在手指间停留一柱香的时间

也许可以改变一生,但是每一张钞票

我已安排好它的去处和归宿

一张,二张,三张,四张

再数一次,四张,再望一次,四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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