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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世安:民工缩写(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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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跳楼者A

 

A没想过有朝一日

会从自己亲手盖的大楼跳下

巨大的烂尾楼,竟是自己豪华的坟墓

做梦也没想过

 

那一刻他有点不可思议

短短的时间楼已经砌得这么高

高得眼下所有人都如此渺小

渺小得和自己一样,他第一次有了

居高临下的自由。那些忍气吞声的日子

即将灰飞烟灭,仍勾起他的感伤

 

那一刻他试图鹰似的飞翔

可惜没来得及展开翅膀

那双习惯积弱屈卑,早已

退化的翅膀瞬间丧失伸展的欲望

不能承受快活的重量

 

从农村到城市,他梦想着

多盖几栋大楼多赚些钱

但生活跟工资的纠缠没完没了

几乎耗尽他身体蓄起来的

一辈子的精力和能耐

 

最后一刻他仍耿耿于怀,那么

重的钢筋搬了,那么

多的泥浆捣了,那么

高的砖块砌了,再苦

再累的生活也熬过了

省吃俭用任劳任怨,血汗

却换来白条,一如家里

失收的庄稼,惨白一片

周而复始的绝望

 

绝望之下,惨白之上

我看到一抹漫不经心的微红,散在

他亲手盖起的高楼底下

 

20071018-19.于江门

 

作者简介

       宋世安,广东《江门文艺》编辑,出版诗集《告别缪斯》。1981年生于广东鹤山。

 

◎ 断指者B

 

B稍不留神食指和中指就落在机台

等他反应过来,钻心的痛扎在生活眉心

多好的两根断指啊,勤劳刻苦,灵巧敏捷

最后可怜兮兮,落在机台上

铁一样渐渐冷却,锈迹斑斑

 

我在网上搜索:断指

一是诗人郑小琼领奖时

关于珠三角每年四万根断指的感言

一是我国断指再植手术,新世纪

有四万例,成活率在九成以上

我不知道成活的到底是谁的断指

但应该不是珠三角的四万根

更不是B两根流浪在外

为一家人艰难撑起半边蓝天的断指

 

20071021.于江门

 

露宿者C

 

C的家在路桥底石礅上

C的家在地铁边过道间

C的家在烂尾楼角落里

C的家在异乡封尘的肺页中

艰难喘息,度日如年

家总在不可知的方向

 

每天阳光斜斜穿越楼隙

那些散落的身影拖着蛇皮袋子

装一袋疲怠的思恋三三两两

或形单影只,最后拉成失业的路

一样漫长

 

城市的万家灯火啊

只会黑暗他们的心

 

20071025.于江门

 

加班者D

 

D迫不得已出卖睡眠

和思乡梦,凌晨前每小时三块

凌晨后五块。工卡上时间

密密匝匝,没让人稍稍喘息

那是透支惟一的收据

 

第一天22点到3

静寂的夜,收入21

第二天23点到2

困寂的夜,收入13

第三天22点到4

死寂的夜,收入26

那些无尽的夜啊

 

N24点到6点,收入30

天边鱼肚白微红,灼伤习惯夜的眼

晨曦渐露,他注定看不见工卡上

378块的共计墨印,这片

甩不掉的生活暗影,如此清晰

有力,让他静静从这个世界离去

 

20071031.于江门

 

赌博者E

 

E总觉得会有奇迹,大女儿的学杂费

小儿子的营养费,会有的

父母的赡养费,妻子的持家费

也会有的,他决定最后一搏

 

我分明看到他的双眼

和赌博机诡异的分数一样

透着血一般让人眩目的红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吞钱的机器

这些贪得无厌的机器,没有底的黑洞

比厂房里断人指榨人血汗来的更加冷酷

不会吐出分毫侥幸的希望

 

或者只有一切都幻灭,一个月的辛苦

半小时灰飞烟灭,他才想到家中的期盼

才记起自己背井离乡才重重复复痛恨自己

收获后总萌生贪念,悔恨时仍放纵欲望

 

2007117.于江门

 

征婚者E

 

E找到我,满脸羞赧吞吞吐吐

说,要通过交友栏目找个老婆

我给他倒茶,招呼坐下

面对我这小编辑,他显得很不自然

就像面对着执掌他终身幸福的人

捧着杯子,手紧张得瑟瑟发抖

 

我翻翻照片看看他,他结结巴巴

解释,照片是6年前的

那时刚出来打工,20出头的小伙

他的敏感刺痛我的神经,岁月

和生活的无情在他脸上过早

开垦皱纹,播种沧桑

 

他在简介里特意强调,自己老实

真诚、勤劳和简朴,他的单纯

像未经世事的孩子,说到自己

好不容易熬上车间小主管,眼里

才亮出一丝自信和收获的光

他要求不高,是真心想找个人过日子

 

E离开前恳求我,希望信息赶在

年前刊登,他计划今年挽个老婆回家

我一如既往点了点头,我不想让他失望

我不能告诉他我每天都接到和他一样

强烈表达同一个愿望的人,我的世界

早已人满为患挤满打工在外的光棍

 

20071126.于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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